高廟遺址陶器上彩繪的吐舌獠牙圖案 選自《洪江高廟》

紅山文化的玉勾雲形器 李韻攝/光明圖片

良渚遺址出土玉牌飾上的神徽 李韻攝/光明圖片

陶寺遺址觀象台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供圖

【考古中國】

《楚辭·天問》中：“圜則九重

，孰營度之？”“斡維焉係
？天極焉加
？”記載了先秦時的宇宙觀，說的是天為圓形，有九層
；天上有網絡，以天極為中心樞紐
；天體圍繞天極旋轉。這種強調天極在宇宙秩序中的核心地位的宇宙觀，可以稱作“天極宇宙觀”。

湖南省洪江市高廟文化遺址中發現的陶器上，裝飾有內涵豐富的戳印圖像，表明在距今近8000年前
，“天極宇宙觀”已經初步形成。

八千年前的“天極宇宙觀”

高廟遺址出土的一件白簋的器身上，有複雜的戳印圖像：zhongxinweijianhuadeshoumian
，tuchubiaoxianyizhangdazuihesikeliaoya，neiceliaoyaxiangshang
，waiceliaoyaxiangxia。zuishangfangyouliangzhixiaoyanjing，xiachuibufenweishetou。shoumianwaiyouyuanquan

，quanwaiyibutongtuxingfenchubafang。zuoyoufangxiangweijianhuadeyuanxingniaotou，yiduanhengxianbiaoxianniaohui，yixiaoyuandianbiaoxianniaoyan。niaotoushangtuchudebufen，kenengbiaoxiandeshiyumao。shangxiafangxiangweijiandingwuyuxing。sijiaofangxiangjunweichangfangxingkuangneijiajiandingxingzhuang。

對於這樣中央有特殊圖案
、圓形環繞中央、圓yuan形xing外wai分fen出chu八ba方fang的de構gou圖tu，最zui合he理li的de解jie釋shi，應ying該gai是shi宇yu宙zhou觀guan的de圖tu像xiang化hua表biao達da。在zai中zhong國guo的de宇yu宙zhou觀guan和he相xiang關guan神shen話hua中zhong，鳥niao一yi直zhi是shi重zhong要yao的de動dong物wu。器qi身shen兩liang側ce的de鳥niao紋wen，更geng加jia強qiang了le這zhe類lei圖tu像xiang與yu宇yu宙zhou觀guan相xiang關guan的de可ke能neng性xing。

yinci，zaizhegeshenqidetuanzhong，weijuzhongxindekuokouliaoya，zhanjudemingxianshitianjizhiwei
，yinggaishikongzhitianjideshenlingdedongwuxingxiang。kaolvdaoduisikeliaoyadekuazhangbiaoxian
，jianzhicihouyutianjiyuzhouguanxiangguandeyuqizhongchangjianhudexingxiang
，cidongwuweihudekenengxinghenda。

gaomiaowenhuataoqichuoyintuxiangzuizhongyaodezhuti
，shixiongkouhechipangshangyouliaoyadazuiheqitatuandeshenniao。zhexieshenniaodouyoujudadegouhui，shuangchihuoxiangshangyangqi，huoxiangliangcezhankai。zuishenqideshi，niaochipangjiyouxieniaodexiongkoushangyouwanzhenghuoyibandeliaoyadazuituan。niaochipangshang

，haichangjianzhongxinyouyuandianhuozheshizi、外麵有圓圈和表現四麵八方的符號
，都是代表位居天體中心、為各方向起點的天極。一些器物的底部
，還刻畫著八角星紋和十字紋等，也都代表著天極。

我們推測，高廟文化時期（距今7800—6600年）天極宇宙觀包括以下核心內容：一是天極為天體運行的樞紐所在，以圓形中心的八角星紋
、紐結形紋等形式表現
；二是天極之神控製著天極，維護著宇宙秩序，其動物形象為虎
，典型表現方式為獠牙獸麵；三是天極之穩定需神鳥維護
，表現為神鳥馱負或環護天極。

值(zhi)得(de)關(guan)注(zhu)的(de)是(shi)
，高(gao)廟(miao)文(wen)化(hua)的(de)這(zhe)些(xie)特(te)殊(shu)圖(tu)像(xiang)流(liu)傳(chuan)很(hen)廣(guang)。江(jiang)蘇(su)淮(huai)安(an)的(de)黃(huang)港(gang)遺(yi)址(zhi)，發(fa)現(xian)了(le)典(dian)型(xing)的(de)高(gao)廟(miao)文(wen)化(hua)風(feng)格(ge)紅(hong)胎(tai)白(bai)衣(yi)陶(tao)器(qi)，上(shang)麵(mian)戳(chuo)印(yin)著(zhe)同(tong)樣(yang)的(de)神(shen)鳥(niao)圖(tu)像(xiang)。西(xi)遼(liao)河(he)流(liu)域(yu)的(de)興(xing)隆(long)窪(wa)文(wen)化(hua)中(zhong)，也(ye)發(fa)現(xian)了(le)獠(liao)牙(ya)獸(shou)麵(mian)的(de)形(xing)象(xiang)。可(ke)見(jian)
，高(gao)廟(miao)文(wen)化(hua)在(zai)“天極宇宙觀”的起源和流傳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。

“天極宇宙觀”成為宗教信仰的核心

“天極宇宙觀”對中華文明的形成和早期發展有極其重要的意義。距今6000年至5300年前後，中國史前時代進入轉折期
，各地區社會跨越式發展，形成“古國”。長江流域的淩家灘社會和西遼河流域的紅山社會選擇“宗教取向”的發展道路，“天極宇宙觀”成為宗教信仰的核心內容。社會的領導者宣稱自己具有最高宗教能力，可以在如同昆蟲“蛻變”和“羽化”的通靈狀態下
，實現與神鳥的溝通轉化，維護天極的穩定和宇宙秩序的正常運行
，因此自然可以聚集社會資源和財富，建立被稱作“古國”的社會組織

，管理大規模人群。

遼寧建平牛河梁遺址群為紅山文化的儀式中心。在50多平方公裏的範圍內，未見大型居址，散布祭壇、積石塚和“女神廟”等儀式性建築。積石塚中隨葬刻畫神鳥馱負獠牙獸麵的玉“勾雲形器”
，表現的正是神鳥對天極的維護。以玉製作的蟈蟈、蠶蛹和蟬等昆蟲，以及屈腿收臂
、處於蛻變狀態的玉人
，均展現了佩戴者蛻變通天的宗教能力。

淩家灘遺址玉版上的刻畫圖像

，如同“天極宇宙觀”的圖解：兩重圓圈表示天穹，長方形外輪廓表示大地，中心圓圈和外層圓圈間的八條“圭形紋飾”為連接兩重天的繩索，同時表現八方。天穹外層伸出的四支“圭形紋飾”rutongweixitiandidesiwei。zhongxindebajiaoxingwen，zhengshitianjidebiaozhi。lingjiatanyuying，shuangyiweidaibiaobeidouxingdezhutou，xiongbukehuabajiaoxingwen，biaoxiandeshishenniaoweihutianji、北鬥繞天極運轉的主題。

距今約5300年興起的良渚文化，將以“天極宇宙觀”為核心的宗教係統規範化，完成了早期國家構建，成為中華文明五千多年的重要實證。良渚文化玉琮是為了表達“天極宇宙觀”特意設計的特殊玉器。精雕細刻的神人獸麵像
，被稱作良渚文化的“神徽”，表現的是良渚社會領導者正在轉化為神鳥，將天極神獸馱在胸口的神聖場景。完整的“神徽”隻出現在最高等級的“王墓”中
，表明良渚王者對溝通天極之神的最高神權的壟斷。

距今約4300年nian

，良liang渚zhu文wen化hua衰shuai落luo
，但dan其qi係xi統tong化hua的de宗zong教jiao信xin仰yang，產chan生sheng了le廣guang泛fan而er深shen刻ke的de影ying響xiang。山shan東dong龍long山shan文wen化hua和he江jiang漢han地di區qu的de肖xiao家jia屋wu脊ji文wen化hua中zhong
，均jun流liu行xing獠liao牙ya人ren麵mian圖tu像xiang，應ying是shi人ren格ge化hua的de天tian極ji之zhi神shen形xing象xiang。肖xiao家jia屋wu脊ji文wen化hua的de寫xie實shi虎hu頭tou圖tu像xiang、虎頭鏤空牌飾和虎側身像等，是對天極之神動物形象的寫實表現。

坐落於黃土高原腹地的陝西神木石峁遺址，則提供了以“天極宇宙觀”宗zong教jiao構gou建jian早zao期qi國guo家jia的de明ming確que證zheng據ju。位wei居ju遺yi址zhi核he心xin位wei置zhi的de皇huang城cheng台tai地di點dian，頂ding部bu為wei大da型xing石shi砌qi祭ji壇tan，是shi刻ke意yi打da造zao的de與yu天tian極ji之zhi神shen溝gou通tong的de神shen聖sheng地di點dian。石shi雕diao主zhu題ti中zhong，也ye發fa現xian了le處chu於yu向xiang神shen鳥niao轉zhuan化hua狀zhuang態tai的de神shen巫wu與yu猛meng虎hu形xing象xiang的de天tian極ji之zhi神shen溝gou通tong等deng場chang麵mian。

“天極宇宙觀”與“天下政治觀”

與古史記載中堯的活動中心相符的陶寺文化，似未選擇宗教取向濃厚的社會發展策略。但陶寺遺址中也發現了玉琮
、玉璧及肖家屋脊文化風格的鏤空神像和蟬。陶寺高等級墓出土的陶器上，盛行以鳥為主題的彩繪，遺址南部還發現了天文觀測設施。《尚書·堯典》記載堯“欽若昊天，曆象日月星辰，敬授人時”，舜“在璿璣玉衡，以齊七政”，也許不能僅以“傳說”視之，而是陶寺領導者由“天極宇宙觀”發展出“天下政治觀”
、推動各地區一體化的政治實踐留下的曆史記憶。

商代甲骨文中的“帝”字，被解釋為天極周圍的星象或花蒂的象形。可見，商人信仰體係中至高無上的“帝”
，正是由天極之神演變而來。商人稱其都邑為“中商”
，《詩經·商頌·殷武》雲：“商邑翼翼，四方之極”，以天極比喻都邑在天下四方中的核心地位
，周邊地區則被稱作東、西、南、北“四土”。正如天上有靠近天頂的拱極諸星和外圍星宿一樣

，商將自己掌控的“天下”分為“內服”和“外服”，“天下政治觀”開始被落實為具體的政治製度。

宏大政治理想的形成和落實，是中華文明形成和早期發展的重要特質，是曆史時期“大一統”思想的源頭。如此宏大的政治理想的形成，得益於中華文明形成的地理空間遼闊而多元，覆蓋長江
、黃河及遼河流域，麵積近300萬平方公裏
；也得益於各地區文化多元發展
，有自身的“裂變”
，也有相互的“撞擊”和“熔合”。但不容忽視的是，高廟文化孕育的“天極宇宙觀”及其向天下政治觀的演變
，同樣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。

（作者：李新偉，係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）